2月15日晚，一群台積老臣在竹北聚餐，席開五桌。在現場歡唱卡拉OK的，包括前台積執行長、現任聯發科執行長蔡力行，台積共同營運長秦永沛，已退休的前副總陳建邦、前資深副總王建光，以及世界先進總經理尉濟時。東道主是漢民科技副董事長許金榮，他曾任台積二廠廠長，現場多是他舊部屬。 席間熱門話題，當然是川普政府可能「鼓勵」台積接手英特爾製造部門的傳聞。當天刊出的《紐約時報》，正好報導台積總裁魏哲家在一月分別與美國商務部長Howard Lutnick，以及英特爾臨時執行董事長Frank Yeary討論此事。 身為魏哲家左右手、剛從台積亞利桑納廠回來的秦永沛，當場被問，是不是一起參加談判了？
身為台積製造最高主管的「秦公」，立刻否認有此事，並強調，不是台積自己設計的工廠，台積的人不會管理，不會去接這種工作。
一位與他熟識的前台積高層表示，秦永沛應該知情，但因茲事體大，他即便在老同事面前，也必須守口如瓶，「這不是空穴來風，我相信有些討論正在進行中，但是誰（美國與台積）都還沒亮牌，」他說。
這次川普剛當選的時候，我問《晶片戰爭》的作者、美國塔夫茨大學國際歷史教授米勒（Chris Miller），川普曾指控台灣「偷了美國的晶片產業」，那他當上總統會不會要台灣償還? 當時他回答，不用太緊張，那都是選舉話術。川普政府的半導體政策，不會與之前有太大改變。當時業界、學界也多抱持相同意見。 但川普上任之後，一夕間風雲變色。川普在2月13日下令檢視貿易夥伴的「不對等」措施的同時，再度點名台灣搶走美國晶片生意，一度喊出要以百分之百關稅報復，「我們希望他們（這些生意）回到美國。如果不把生意帶回來，我們會很不高興」。（百分之百關稅的解讀詳見後文） 就在此時，在美台媒體熱議一段時間的「台積加碼美國」方案，從傳說中的加快亞利桑那廠投資、CoWoS先進封裝赴美，技轉英特爾，一路轉為「收購英特爾製造業務」。這個不少業者（包括我）之前都認為不可思議的方案，現在可能性大增。 《紐約時報》、《華爾街日報》都在近日大幅報導，投資銀行出身、專長是併購的英特爾臨時執行董事長Frank Yeary，出售製造業務的態度積極，聲稱要「股東價值最大化」。在過去兩週之間，英特爾股價也因此大漲。 一位IC設計大廠主管告訴我，看來英特爾董事會在去年底逼退前執行長季辛格，就是為了執行分拆英特爾的計劃，將2024年大虧134億美元的製造業務出售。
再怎麼會跑的馬，也拖不動大象
但此事疑雲重重，首先，讓台積接手整頓，把產能規模約為台積四分之一的英特爾晶圓廠，全數轉型為與台積同等級的晶圓代工廠，就是川普所要的「晶片生意重回美國」嗎？會不會是部份官員與英特爾董事會的一廂情願？
畢竟，川普不大可能接受由外國公司來接管一家美國重要企業。他幾天前才反對日本製鐵公司併購美國鋼鐵公司。 一位外資分析師請教熟悉川普政府的華府說客之後告訴我，川普最在乎的是「錢跟面子」，「台積併了英特爾，川普沒有面子啊。」 他表示，台積必須化被動為主動，趕快提出加碼投資方案。眼前榜樣是軟銀董事長孫正義。他與OpenAI、甲骨文合作的「星門計劃」，聲稱要在美國投資五千億美元，打造AI基礎設施，完全符合「錢跟面子」的構成要件。
不是自己設計的廠，台積不會管
一位前台積高層也認同這說法。他強調，台積應該搶在美國政府之前，先端出一個在自己能承受範圍的方案，再來討價還價，「『先』很重要。」 他認為，就算要技轉給英特爾、合資成立新公司、新廠，雖然不甘心，但都是可承受範圍。 最下策，就是直接插手英特爾的製造業務，「這會是非常差、非常差的一個選擇，」他說。
這位在台積戰功彪炳的前廠長表示，台積去接管英特爾，會是「駿馬拖大象」，「再怎麼會跑的馬，你也拖不動大象。」
這段話也呼應秦永沛之前所說的，「不是台積自己設計的工廠，台積的人不會管理。」
英特爾廠落後的讓人嚇爛
為什麼這些老台積人，一聽到英特爾的工廠，就聞之色變？ 前陣子，一位「聯家軍」公司副總告訴我的一則趣事，正好可說明。 聯電2024年初與宣佈與英特爾合作開發12奈米製程平台——其實就是由聯電協助將英特爾的CPU舊廠轉型晶圓代工。結果，聯電工程師進駐英特爾工廠之後，大為驚訝：怎麼這麼落後？ 「還用很古老的方式在做foundry，」這位副總告訴我。
二、三十年前，在台灣半導體業界心目中如同神祇的英特爾，為什麼會變成「笨重的大象」? 英特爾兵敗如山倒的關鍵，原來不是五奈米、三奈米開發不順，而是藏在張忠謀自傳裡的一段話？ 這些，我將在下一期的「胡說科技電子報」再詳細說明。
半導體高層：沒想到川普這麼「派」
最後，回到前面說的百分百關稅，去年底一位台灣半導體大廠高層告訴我，半導體業不需為「川普2.0」緊張。但這回在採訪時，他一直反覆說：「川普太可怕了」。 最近這波「瘋狂版川普2.0」如何演變，以下是他的精采分析：
阿榕伯：川普剛當選的時候，我問《晶片戰爭》作者米勒還有你，都說「川普2.0」不會改變太多。結果大家都猜錯了，而且好像超乎大家想像?
答：對，完全超乎大家想像，而且是倍數大的（超乎想像）。 沒想到川普這麼兇啊，一來就打全面關稅戰。原先拜登這種用補貼、出口管制的方式比較溫和，但是時間要很久。 川普沒什麼耐心，所以很麻煩，這個問題真的很大。現在台積電也是沒辦法，就是只能靠自己，然後盡量把時間拖過去，反正他只能做四年，除非他修憲。
阿榕伯：副總統范斯前幾天的演講，宣布最先進的AI系統要在美國製造，而且「設計跟製造都由美國人做」，這是玩真的嗎？這樣對台灣科技業影響很大耶！
答：這個一定要美國人，也就是American worker做。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政府現在講的那一套，什麼「民主供應鏈」（全球半導體民主供應夥伴倡議）、美國跟台灣雙贏，是絕對不會work。
川普為什麼會當選？就是因為他打破那個說法。甚麼雙贏，那是全球化時代的想法，什麼美國設計、台灣製造。你在那邊作夢啊。他過去就是被你這一套搞的很慘。
美國的社會上有一股非常不滿的情緒，就是說你們這些矽谷的大生意人，跑到亞洲去，用亞洲的勞力，沒有用我們American worker，然後去享受這個全球化的繁榮，結果是美國貧富很不均，你們蘋果賺得爽爽的，一般老百姓生活很苦。所以川普才能當選。 所以川普的MAGA（讓美國再偉大），就是要把製造業工作還給美國的工人，我們講的那些，對他們來講根本就是跟狗屁一樣。他不是一直講，你們偷走了我們的晶片生意嗎？意思就是，本來應該是我們偉大的美國工人在幫我們美國的企業做這些晶片，這些都是我們美國發明的，所有的設備都是我們美國人做的，怎麼會百分之九十幾（的先進製程）都是你們台積電呢？
阿榕伯：現在川普威脅要對台灣晶片課百分之百關稅，18日宣布，將有一年緩衝期，四月開始對半導體課徵關稅25%，再快速上調。業界表示，依現有資訊判斷，仍可能在一年後調到百分之百。對台積的衝擊會很大嗎?
答:媒體上很多人都搞不清楚，他這次要課的這種關稅，叫component tariff（零件稅）。就是說它其實是對進口商課稅，即便你進口的是手機，他會叫進口的人去跟海關申報，說裡面有多少是台灣做的，晶片的價值是多少，這樣子申報的。
因為關稅其實不是出口的人在付，所以現在媒體有些寫什麼台積會漲價，他們都搞不清狀況。 所以如果是一支iPhone的話，那蘋果就要去申報，他的主晶片、然後wifi多少錢。就算台積電做的，封裝是在日月光的韓國廠封裝，不管，你就是要告訴我，在台灣那個部份，晶圓代工要多少錢？
那川普他為什麼會喊出百分之百？他用什麼標準呢？很簡單，很可能是因為張忠謀說過，美國生產的成本是台灣的兩倍。他就是一定要讓在台灣生產的成本高於在美國生產成本。客人才會給台積電壓力啊，快把製造要趕快移到美國。
他iPhone的主晶片，如果那1顆台積出廠價是50塊美元，蘋果就要付50塊美元給美國政府。對台積電而言，他不需要做任何事情，只是他的客人會有壓力，因為他買台灣做的晶片會變貴。 這個川普藉著這個百分之百的關稅，讓客人痛嘛。那客人一定來跟台積電講說，現在我有這個關稅的負擔啊。那你要降價，才不會影響我產品的需求啊。
那台積電一定會說NO，為什麼呢？因為他先進製程無可取代。
所以台積電現在最害怕的是韓國，就跟美國上一波整日本人一樣，如果你台灣的關稅跟韓國三星不一樣，我們就完了，因為這樣子就會導致台積電的客人轉單去三星了，因為三星也有先進製程。所以假設台灣跟韓國課一樣的關稅，那台積電還是老神在在。
10秒看懂《胡說科技》
台積電真的可能接手英特爾製造業務？傳聞恐怕不是空穴來風。
川普要的是「面子」跟「錢」。
百分之百關稅，付錢的是進口商，不是台積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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